走进“长安滦镇宫廷绣灯技艺”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小莲家中，抬头看见的全是缀着流苏的花灯，透过红纱摇曳出暖黄光晕，丝线绣制的缠枝莲在光影里舒展，针脚细密得像缝住了岁月的纹路。这些可不是寻常的花灯，而是始于东汉、盛于隋唐、曾为皇家专属陈设的长安宫廷绣灯。
面对记者的采访，51岁的王小莲摊开掌心，厚实的老茧覆在指尖、指腹，指节上丝线勒出的痕迹也依稀可见。作为“长安滦镇宫廷绣灯技艺”的第三代传承人，她既是精研技艺的手艺人，也是守护文脉的“守艺人”，三十余载时光，以一针一线，让旧时宫灯，点亮了如今的寻常巷陌。
王小莲与丈夫一起搭配宫廷绣灯上的花饰。（西安日报记者王健 摄）
针尖：磨出匠心的老茧
王小莲是地道的长安人，从小跟着奶奶辈学针线活，初中毕业后便拜师学艺。从她开始学做宫廷绣灯到现在技艺精湛，一转眼就是三十多年。
记者采访时，王小莲正坐在工作台前画样。灯光下她握着笔，一笔一画勾勒缠枝莲的纹样。手腕起落间，花瓣的弧度、枝叶的脉络便鲜活起来，连莲心的纹路都分毫不差。画完，她拿起剪刀，沿着墨线细细裁剪，指尖的老茧蹭过纸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“画样是绣灯的底子，差一分，绣出来的灯就失了神韵。”她抬头对记者笑，眉眼间满是认真。
紧接着是刺绣环节，王小莲拈起一枚绣花针，穿好一缕淡粉色的丝线，指尖捏着针，手腕轻轻转动，针尖便稳稳扎进绸缎里。挑针、斜针交替变换，丝线在她手中翻飞，不过片刻，一朵莲瓣的轮廓就浮现出来。
就这样经过糊褙子（将布料用糨糊粘结，晒干压平）、扎灯架、剪花样、粘面料、绣花样、制作流苏、上花样（将绣好的花样固定在灯架上）、合缝隙、装流苏、上灯具等十多道工序，宫廷绣灯才算制作完成。“做一对普通的宫廷绣灯，至少也得花20多天。”王小莲说。
在王小莲看来，做宫廷绣灯，指尖最先触到的是各种材料。“以前的灯，都是普通的红纱做的，这种材料一点儿都不结实，挂时间长了，自己就开始‘簌簌’掉渣。”她说，为了提升宫廷绣灯的品质，她跑遍了西安的布料市场，定制了几款更厚实、颜色更亮堂的绸缎面料。“你摸摸，这料子又软又韧。”说着，她拿起一片递给记者，质感非常细腻。
不仅如此，王小莲还将原本使用的棉线，换成了现在的丝线，灯架也进行了改进。把实心灯改成镂空设计，融入民俗纹样，让绣灯的观赏性与实用性兼具。
王小莲正在制作宫廷绣灯。（西安日报记者王健 摄）
针脚：缝住传承的温度
王小莲的工作室就在自家堂屋，灶台边飘着臊子面的香，工作台上的布料各种小配件整齐摆放、就连各色丝线也是一丝不苟。
交谈间，邻居吕阿妮走了进来，坐在了王小莲旁边，拿起绣样，拈起针线开始忙活起来。“这是我新收的徒弟。”王小莲笑着介绍道。接着，王小莲手把手带着吕阿妮拈针、走线。“缝边装饰得用暗针，针尖要轻，走线要匀，每一针的力道都得拿捏好，重了线就绷，轻了线就松。”王小莲边绣自己手里的莲花、边指导一旁的徒弟，“你看，这一针针下去，边上的花纹就立体了，这是贴花贴不出来的灵气。”
“我教徒弟，死守一个规矩——纯手工、不偷懒。机器能绣出一模一样的花，却绣不出针脚里的心意。”王小莲说，“咱做灯，是把欢喜、祈愿缝进去，人家挂在家里，看到的不只是灯，还有做灯人的心思。”
在王小莲看来，针脚不仅能绣出纹样，更能缝住传承的温度。“舅舅给外甥送灯到十二岁，这叫‘完灯’，代表娃从儿童长成少年了；娘家给新婚女儿送‘喜灯’，盼着日子红红火火。”王小莲掰着手指给记者数绣灯的民俗，“这些老讲究不能丢，得借着针脚，一代代传下去。”
香包细密工整的针脚尽显刺绣功力。（西安日报记者王健 摄）
针线：绣出创新的花火
从前的宫廷绣灯里藏着民俗密码，是刻在关中人心底的文化印记。如今，王小莲的针线，早已超越了节庆装饰的范畴，织成了传承文脉的经纬，更绣出了非遗创新的花火。在传承绣灯技艺的同时，她琢磨着让老手艺融入日常，把绣灯的十多种针法、吉祥纹样，复刻到香包、挂件上，做出了独具关中特色的文创产品。
记者在王小莲的展台上看到，这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包：用3000多针缝制的绣球；顶着独角造型灵动的神马；还有复刻古意的挂件……这些香包用的都是绣灯的老手艺，图案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吉祥纹，因为品质好，有意义，所以也成为西安市首届“西安伴手礼”优选产品。
不仅如此，王小莲会定期带着她的作品走进校园，将传统文化和中式美学介绍给孩子们，她还和长安区文化馆合作，办起了宫廷绣灯非遗展，展台上，新旧绣灯与香包挂件摆在一起，老灯泛着岁月黄，新做的香包闪着真丝的光泽。一老一新，诉说着传承与创新的故事。
“我这辈子，就守着这根针了。”王小莲抬起头看着满室锦绣，对记者说，“这根针，一头系着老祖宗的匠心，一头连着新时代的烟火，绣得出灯彩，也绣得了香包，只要针还在，这文化的火，就永远不会灭。”而这灯火与香包，也正借着她的针线，从西安走向全国，甚至走出国门，让更多人看见中式浪漫和非遗魅力。
（西安日报首席记者 龚伟芳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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